文 中文系 王 颖
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
那是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。
—艾 青
可怖的白色冬季降临了,霎时间催枝折叶,整个大东北的森林、绿洋被白雪所没,奄奄一息,失了盎然生机,扮一片素缟莽妆。
我依旧在林海上空徜徉,翅膀掠及之处,雪片硕大如席。如果穿行于林木间,一不小心便会被枝杈上的掉落的积雪压断双翼。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布吉,不知道他怎样了。以前若是见不到他,总可以听到他苍浑浊重的歌声,回荡在冰天雪地的旷寂里。
布吉曾经对我说过:那勒,你还年轻,翅膀子也结实,不如走吧,别呆在这鬼地方。你看整林子里的邻居,不都逃的逃、迁的迁了吗?雁老大领着他一脉三十余口,半个月前已到了青岛边上。去吧,过了这一冬再回来……
布吉已经很老了,身上灰色的毛掉得七七八八,这场寒风似乎又要让他多掉几根。他在寒风凛冽中籁簌发抖,眼睛老是眯着,他说他快看不见这世界了。“不看也好,省得烦心”,布吉嘿嘿一笑,打了个激灵,破口大骂起天气来,嘴巴里的热气喷到我脸上,一阵潮润,马上结成了霜花。
我敢肯定,布吉……他一定是死去了。冻死在这片森林的某一棵树下。想到这里,我不禁哀不自胜,布吉是我心目中的英雄,他一个人好容易熬过了两个寒冬,坚守在家乡,不肯走。我难过得要哭,胸肺闷窒快要涨裂,朝天大叫起来,震得整个林谷躁动不已:喂,醒来呀!醒来!不要低头,抖掉你身上的雪呀!叫春天回来!叫它回来……
在父母的巢窠里睁开眼的那刻起,我就恋上了这片大森林。春天,下着绵绵细雨,我睡在繁茂林叶底下,犹有万伞蔽荫,只从那叶与叶的间隙处,偶尔偷偷地溜进几颗雨珠,染了绿,闪着钻石般的光辉,跌到青草地里,瞬间失了踪影。当雨一停,杨花便纷开满林,暖风一熏,落英缤纷,如置仙境。我最爱秋季,在林子里穿梭,随手可及鲜美的果实与秋枫的芬芳,亦是在这短暂的欢娱之中,感到将行死亡的窒息。
万千年来,我们家族成员没有一个逃此厄运。我的祖辈、父母、兄弟姐妹无一不是忠实的守林人,无一不是死在转瞬而至的严冬里。布吉说他见过我爷爷,在那一年岁末的晚霜下,唱着哀歌死去,寒风很快卷起漫雪,将爷爷的遗体埋成一个小山丘,很快又平复了下去,从此尘归尘、土归土。
“布吉,布吉……”我依旧扇着翅膀,呼唤着我的老朋友。我奋力地飞,疾风般穿行在林海之上,俯视着搜寻着那瘦弱毛稀的身体。我不能够停下来,我的结局只有两种,不想肌肉冻僵坠地而亡就只能耗尽我所有的能量。
没有找到布吉。找不到布吉啊,找不到。也许布吉亦像我爷爷一样飞向了足以预知的结局。
“那勒,我们寒号鸟家族,每一个都是这么死的。自然生养了我们,最后我们归葬自然,这没有什么不对。我不像雁族那帮怕死的家伙,即便是死,我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,一辈子守护她。”
布吉。我的老朋友,我的英雄。
你叫我去哪过冬?除了这里,有什么地方更好?生于斯、长于斯、人就能那么忘恩负义?这里有我们的一整个、一整个家族,这座空城里承载着我们多少代人的梦想,这里的每一棵树下葬着多少我们的族人?
我不走。我要守护这里,守望下一年的开春复苏。我不信,斗不过寒风、雪雨!
奋力扇动双翅,冲上云霄,云海一片茫茫。我知道,在那背后,有一个金光灿烂的太阳。就让我耗尽气力,把它叫唤出来!
只要云开,就能得见,金光的圣殿。
一遍一遍,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呼号,直指太阳,上达天堂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