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喜欢谷雨，就像他不喜欢第一次见谷雨时翕村落下的那场没礼貌的雨。
阿嬷说他是她这辈子见到过的最爱干净的人。阿嬷喜欢他愿意包容他，但阿嬷住的翕村不认识他，自然也谈不上以礼待之。
下雨天，不能晒床单和被套。
下雨天，被浇成落汤鸡的谷雨就这样衣带水、裤缠草、鞋拖泥地闯进来，站在阿嬷门前檐下笑嘻嘻问能不能进来躲雨。
这下好了，阿嬷的青砖小院里讨嫌的就不只是滑溜溜又毛茸茸趴满角落的苔藓，丑陋聒噪又脏兮兮的昆虫和摆得满满当当出离地乱的盆栽了，还多了谷雨愈走愈浅却还是可恨的泥脚印。
一茬又一茬没长齐整的韭菜似的耷拉在脑门上的湿头发，大得撑开眼皮直往外凸的圆溜黑眼睛，黝黑滑亮的皮肤，干瘦的小身板……实在是不讨喜的长相，但万幸还有一口白灿灿的好牙。好吧，至少牙很齐。好像也不是这么难接受了，他想。
“脏了，给你擦。擦完就扔了。”
谷雨极其惊异又格外好奇地望着他递来的，被精心包装好的一次性毛巾套装，但没有接。
这下他觉得谷雨不仅不爱干净，还有点蠢笨了。他一脸不耐烦，但仍将习惯用的洗漱用品向前递着。真奇怪啊，都快凑到鼻子下边了，他想。谷雨还是没有接，仍旧用既惊异又好奇的目光望向他。
“谷雨啊——快拿我用炭火烤得热乎乎的大毛巾擦擦，你这孩子，哎哟——别着凉了！”
眼花的阿嬷没注意到两个倔小孩儿间的较量，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掌摁住谷雨干瘦的肩膀，一面将一个浑身上下都滴着水的小孩捂得干热，一面自顾自絮叨着另一个小孩的故事。
“我们小适，是最最爱干净的好孩子呀。一说要回我这儿住，就自己备好了要用的洗脸巾呀浴巾呀这些个东西，都整整齐齐码好搁在堂屋茶几下边儿呢，换得可勤了。再说这被单被套啦，每周至少要换两次，还要先倒什么除菌液什么除菌洗衣液才肯洗，洗完还得晒饱四个钟太阳才甘心呢。我们小适可爱洗手了，用水洗还不够，还要搓香搓出泡泡，喷点什么酒的，干净呀干净……唉——怎么都好，就是不大爱出门。吹点风啦树叶子啦沾点土出点汗碰点雨啦都不乐意呢！”
谷雨那可笑的金鱼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“可是为什么呀？可这里的雨水，风，树叶甚至是泥土就是最最最干净的呀！”
可惜那时没有镜子，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何面目令谷雨没等雨停就愤然离去。
他几乎从未抱过姨妈在他六岁生日时送他的小熊玩偶。一来是他无法忍受其毛绒绒的触感和其中可能藏纳的污垢；二来是他同样无法忍受自己可能无意用汗蹭脏了小熊。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，在小熊在他床头默坐的第三个夏天——他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将它送给了正哭得撕心裂肺的表妹。
他不对小熊感到抱歉，可能是因为年轻也可能是因为愚钝。但他对谷雨感到抱歉，因为他真真切切见到了他的难过和愤怒，并时常为此羞愧不已。
他也再没见过谷雨，却在离开翕村的前一晚，于阿嬷家门槛的正中央见到了一颗圆润如珠贝的，还可嗅出点浅肥皂味的鹅卵石——正如八年前被精心盛在塞满了拉菲草，丝带和干花的礼物盒里的小熊。
人类总爱在事后总结经验教训，却往往在下一次重蹈覆辙，他如是回忆道。于是辗转数十年，他仍将意为宽恕的鹅卵石搁在永远洁净整齐如石刻的书桌上，以此为不息岁月中唯一容忍和敬畏的他物。
作者：外国语学院 刘颜